本周末，有“医药界春晚”之称的摩根大通医疗健康大会（JPM大会）告一段落。这是全球最受关注的顶级医药资本会议，也被视为投资“风向标”。每年1月在旧金山召开，会议为期一周。近年来，大会出现了越来越多中国投资人和中国生物医药公司的身影。
参会的多位投资人和中国生物医药企业高管告诉第一财经记者，今年的会议集体看向“东方”——几乎每一场讨论都会谈到中国，角度覆盖创新管线、合作机会以及全球格局下的竞争。
这次大会传递出的信号非常积极：中国创新药正在经历从黎明到破晓的冲刺时刻；伴随着AI等技术的发展，未来药物研发的周期也有望大幅缩短。
外企高管转型为中国创新药“推销”
周四晚上，当Josh Smiley开完最后一个公司董事会，回到硅谷沙山酒店房间时，他已疲惫不堪，甚至想不起晚上吃了什么——当每一餐饭都成为谈生意的场合，他的脑子需要飞快地转动思考，手只负责将食物机械地塞进嘴里。
Smiley作为中国生物医药公司再鼎医药的总裁再次参加了今年的JMP大会。飞往旧金山那天的清晨，他剃掉了蓄了一个假期的胡子。虽说早已是这个会议的常客，但这一周可能仍是他一年中工作强度最大的一周，因为他要负责所有与投资人的对话。周三那天，他一口气开了14个会。
“比起十年前，我需要更加努力才能让自己跟上节奏，这一周对我来说还是有点长。”Smiley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
为了让自己保持状态，出差中的Smiley仍坚持每天跑步。而这次的会议期间，旧金山的天气也超级给力。有一天清晨，他摸着黑跑到码头边，看着东方的天空慢慢变红变亮——又是个好天气！
Smiley加入再鼎医药已有三年半时间，此前他曾担任礼来公司CFO。礼来是最早一批在中国进行创新药合作投资的跨国药企之一，Smiley曾见证了礼来与和黄医药的合作，并参与了礼来亚洲基金对中国创新药公司的早期投资。
从一家跨国制药巨头高管到领导一家中国小型制药公司的角色转变，对Smiley来说，是容易也是不容易。
“再鼎和礼来比，规模要小很多，这意味着我们在JMP大会上租下的酒店和会议室的空间也相对有限。”Smiley告诉记者，“但是最重要的一点，还是我需要在‘推销’方面花更多精力，向投资者讲述关于我们的故事，向合作伙伴展示我们的能力。”
为此，他也承受压力——每一次与投资人的对话，结果都可能反映在公司股价表现上。公司的股价波动，也犹如他心电图的变化。
过去几年里，大量跨国制药巨头企业的人才开始流向生物医药行业的各个领域。
博羚资本CEO陈锋曾在辉瑞、武田等跨国药企任职，负责辉瑞中国的中枢产品业务及武田的消化和心血管业务。三年前，他离开跨国药企，创立了博羚资本，专注于医药投资以及医药跨境交易。
今年已经是陈锋第三年与中国生物医药企业的CEO参加JPM大会了，这次他带了近20家公司的二十几个项目，目标就是与跨国药企以及全球资本进行对接，推进项目出海。
他告诉第一财经记者，今年JPM大会令他印象最深刻的是许多跨国药企都安排了“中国创新专场闭门会”。“据我了解，辉瑞、罗氏、阿斯利康，艾伯维等都专门预订了酒店会议室，安排与来自中国的项目进行一对一的沟通。”陈锋说道。他还注意到，这些会议往往低调进行，门外也不设宣传海报，进场后才发现是人头涌动的另一番景象。
博羚资本及随行生物科技公司在此次大会上受邀参加了辉瑞举办的一场“China Innovation Reception”活动。陈锋告诉第一财经记者，来自国内100多家生物技术公司的CEO以及大药企的商务合作负责人都出席了。
在一段视频里，记者看到辉瑞在现场提供了丰富的鸡尾酒和餐食，辉瑞全球业务的不同产品线业务负责人正在台上介绍业务，下面的参会者几乎都是中国人面孔。“介绍完业务后，中国企业的负责人将辉瑞各业务主管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都希望积极沟通各自的项目。”陈锋说道。
Smiley和陈锋都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在近两年的JPM大会上，“中国”已经成为最亮眼的关键词，几乎每一个论坛的陈述或者讨论都或多或少与中国有关，大型制药企业都在利用中国的潜在的创新药充实自己的研发管线。
“你有什么样的中国创新资产可以合作？”
“总体而言，行业内一致的观点是：中国生物技术企业在推进项目方面展现出速度和效率。”Smiley对第一财经记者说道，“中国药企将不再是单纯地‘引进来’，而是作为平等的‘技术输出方’参与全球竞争。”
他进一步称，中国的生物医药创新已经被全球认可，很多制药巨头也已经将中国创新能力视为管线的重要来源。“它们的态度每年都在向好的方向转变，比如今年就又乐观了一些，少了怀疑，也不再过度谨慎。
陈锋也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我连续三年来参加JPM大会，明显感觉到全球资本对中国创新药态度一年一个台阶。”他还注意到，无论是跨国药企还是顶级投资人，聊天的开场白甚至都直接切入“中国主题”，比如“你有什么样的中国创新资产可以合作”？“这反映了中国企业在国际舞台上前所未有的活跃度。”陈锋告诉第一财经记者。
他同时表示，跨国制药巨头正在面临重磅药物专利悬崖的严峻挑战，这让这些大公司更有收购的动力和紧迫感，也为很多中国创新药资产出海提供历史性的机遇。
“据我所知，一些跨国公司已经把全球的商务拓展力量向中国市场高度集中，增派BD团队人头来中国寻找优质资产项目。”陈锋告诉第一财经记者，“JPM这样的会也可以看作是跨国公司对中国生物医药企业的一次吹风会和研发方向标。”
在今年的JPM大会首日，制药巨头艾伯维就宣布以最高56亿美元的总价收购荣昌生物一款新型的双抗药物。这笔交易也创下了荣昌生物在港交所上市以来对外授权潜在交易额规模之最。
这一“开门红”也预示着2026年中国创新药对外授权的势头将不会减弱。从2025年全球已经公布达成的创新药许可协议中，有超过三分之一的授权资产来自中国。
对此，Smiley分析认为，目前，大多数中国公司仍选择在早期数据出炉后，将项目授权给全球合作伙伴，原因很简单：缺乏资金和海外开发能力推进后期临床及商业化。“但随着合作收益积累，部分领先企业将有能力自主推进后期开发，甚至实现全球化上市，这也是再鼎正在走的路。”他说道，“中国生物科技成为全球重要力量，对世界是好事。”
陈锋告诉第一财经记者，博羚资本遇到很多极具潜力的中国“同类首创药”（First in Class，FIC），它们需要被“聪明”的资本发现。“虽然过去十年来，中国创新药发展有了显著的提速，但有一点不得不承认，中国医药市场的资本对于FIC的包容性与美国比还是有较大的差距。”他说道。
博羚资本此次携同参会的企业中，既包括基因治疗药物的研发企业，也有当前最受热捧的减重药研发企业。
“我们带的十几个项目在与SAPA（美国华人生物医药协会）的活动路演中，得到了海外资本以及跨国大药企的高度关注，例如我们有一家生物技术公司研发了一款三靶点的吸入式减重制剂，虽然目前仍在临床前研究阶段，但还是受到很大关注。”陈锋说道，“目前每个项目都在稳步推进中，后续回到中国，会有更多的线下技术沟通以及商务合作推进。”
在今年的参会中国企业中，也有来自上海的生物医药公司，例如甫康药业。甫康药业创始人、董事长兼CEO沈孝坤告诉第一财经记者，虽然他本人缺席了今年的JPM大会，但该公司全球业务发展团队参加了多场大活动，会上还宣布了公司研发的一款双抗1类新药，以及多款药物临床研究取得的新突破。
另一家来自上海的生物医药公司和铂医药方面也称，已经与跨国药企及生物科技公司开展了实质性对话，部分合作机会已进入评估阶段。和铂医药创始人、董事长兼CEO王劲松透露，参会的目标包括推进商务合作与国际化战略、与全球投资者保持高效透明的沟通等。
在谈及再鼎医药在今年JPM大会上的目标时，Smiley告诉第一财经记者：“再鼎与我们的投资者目标非常明确，一是让研发管线中的优质资产进一步被资本市场看到，二是希望建立起中国生物技术公司与跨国大型制药企业之间的联系，并寻求在2026年达成潜在的合作，目前来看反馈是相当积极的。”
尽管生物医药资本市场整体热情高涨，但投资人也仍有挑战和顾虑。Smiley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西方投资者要判断哪些中国生物医药企业将成为长期赢家并不那么容易。”
陈锋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地缘政治风险是目前市场最大的外部变量。“尽管商业上互补性强，但政策监管（如IRA法案、贸易关税）等带来的不确定性，依然是悬在生物医药行业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说道，“此外，特朗普政府对美国药品定价的管控趋严，投资人也会担心，即便在美国这样拥有全球最强医疗支付能力的国家，创新药未来的利润空间是否也会被压缩。”
黄仁勋也来了！
在人工智能技术飞速发展的今天，生物医药行业会议也离不开AI主题，这也是中国参会企业高度关注的焦点，它们在这一领域有望发挥引领优势。
前不久刚刚登陆港股的国内AI制药公司英矽智能创始人Alex Zhavoronkov今年在JPM大会上受到追捧。他感叹道：“在2026的JPM大会上，我很明显地感受到中国在全球医疗行业中的关键地位。现场见到关注医药前沿发展的各领域领军人物，和他们的交流碰撞让我受益匪浅。”
他还晒出了团队与英伟达CEO黄仁勋的合影，并表示：“很高兴能够作为AI生物制药领域前沿贡献者，得到长期合作伙伴和好朋友黄仁勋的肯定。”会议期间，黄仁勋赠予英矽智能一块签名版NVIDIA DGX Spark AI计算机。
过去十年里，AI的计算能力进步了一百万倍，而未来十年，新的冒险才刚刚开始。Zhavoronkov表示，英矽智能正在迈向“制药超级智能”的新阶段，打造由AI全面驱动的独立自主药物研发系统。他还告诉第一财经记者，在这次JPM大会后，预期公司将达成多项重磅交易。
随着制药公司越来越多地转向人工智能来加速研发，押注于新的建模工具和自动化实验室，整个生物医药管线研发的效率未来几年也有望大幅提升。有行业预测数据表明，使用机器学习来优化药物靶点发现、设计分子和简化临床试验规划等任务，可在未来三至五年内将早期开发时间和成本减半。
在今年的JPM大会上，已有不少AI小公司打出广告并寻求与大厂的合作。一些AI公司还在旧金山市中心的摩天大楼顶端立起广告牌，“我们的科学家正在开发AI以帮助驱动未来的药物发现”，某公司的一句广告语这样写道。
“用于药物发现的AI技术已经成为投资界关注的一个主要议题，并且似乎正受到整个行业的广泛接纳。”Smiley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和铂医药的王劲松也称，公司在此次JPM大会上系统性展示了在AI领域的布局。
巨头公司围绕AI的合作也成为本届JPM大会的重头戏。大会举办首日，全球市值最大的科技公司英伟达与全球市值最大的制药公司礼来共同宣布，将在五年内斥资10亿美元在旧金山湾区建立一个新的联合研究实验室，以加速AI药物研发进程。
黄仁勋与礼来公司CEO Dave Ricks在大会期间进行了一场跨界对话。黄仁勋说道，双方的合作旨在打造一套全新的药物发现蓝图，研发人员可以在合成一个分子之前，就先用计算机模拟探索海量的生物和化学可能性。
大会第二天，阿斯利康也宣布收购总部位于波士顿的AI公司Modella AI。后者的基础模型和AI智能体将被整合到肿瘤学的研究和开发流程中，以支持临床药物开发和生物标志物的发现。
这也是阿斯利康首次收购一家人工智能公司。阿斯利康首席财务官Aradhana Sarin在JPM大会上表示，此次收购将通过引入更多数据和人工智能能力，以开发具有高度针对性的生物标志物及疗法，更快地匹配合适的患者进行药物临床试验，增加临床试验成功率并降低成本。
这意味着，AI制药竞争的“主战场”将发生迁移：过去，AI制药领域竞争的核心是模型、算法、框架；而未来，AI制药竞争将直指数据以及数据的产能与质量。谁能通过生成大规模高质量的数据并构建强大的AI模型，谁就能站上药物研发的制高点。
除了企业间的AI合作之外，基因测序公司因美纳（Illumina）也在大会期间发布了一个“十亿细胞图谱”数据集，并与阿斯利康、默克、礼来等公司展开合作，大规模训练先进的人工智能模型，推进人工智能驱动的药物发现以及过去难以触及的基础疾病机制的研究，包括免疫疾病、癌症以及心脏代谢、神经系统和罕见遗传疾病。
根据研究机构Research And Markets数据，2022年全球AI制药市场规模已经超过10亿美元，预计2026年市场规模将接近30亿美元。
公开信息显示，近期剂泰科技、德睿智药以及美国Generate Biomedicines等多家国内外企业宣布，由AI设计或辅助设计的药物分子已进入后期临床试验阶段。
Zhavoronkov对第一财经记者说道：“任何人工智能系统都必须首先证明其有能力率先发现药物，这个阶段是相对容易的，只需要利用各种数据构建模型；但要让该模型能够发现一种能够进入动物体内的药物，便达到了另一个层次；而最终要让这种药物最终惠及人类，则更是难上加难。”
据波士顿咨询的一份研究报告数据，到2025年，AI生成的药物分子在一期临床试验中的成功率已经高达80%至90%，高于50%的历史平均水平。这意味着，AI发现的药物正在突破临床一期的瓶颈，展现出进入后期临床验证阶段的潜力。
“随着AI制药行业向前推进，从早期研发走向临床验证是必然趋势，也是AI作为创新技术在生物医药这个领域真正落地开花的一个路标。”英矽智能联合CEO任峰近日指出，“在经历早期的探索与概念炒作热潮之后，AI制药正在进入一个以实际产出为导向的理性发展新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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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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